当手机屏幕亮起,推送赫然写着“92岁游本昌入党”,我的手指在瞬间凝固。九十二岁?入党?这组词语的组合犹如一道霹雳,击穿了我习以为常的认知屏障——在普遍认为人生版图早已定格的高龄,一位老人竟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政治生命征程。这绝非寻常新闻,更像是一道刺破时代浮躁的信仰强光,使我心潮澎湃,久久不能平静。游本昌先生以九十二岁的高龄举拳宣誓,其意义早已超越个体选择,化为对信念力量最深沉、最坚韧的当代诠释。
追溯游本昌的生命长河,那粒名为“信仰”的种子,早在1949年5月上海解放的那个清晨便已深埋。当少年推开家门,目睹露宿街头却连一碗水也要付钱的解放军战士,那一刻,“天亮了”的震撼成为他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烙印。这束光不仅照亮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,更照亮了他个体生命的航向——在人民助学金支持下迈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的大门时,感恩与报效的誓言已悄然立下:“是党和国家、人民造就了我,我必须把有限的生命献给有意义的事业!”这颗在晨曦中萌发的种子,在随后漫长的岁月里,未曾因风雨飘摇而萎顿,始终向着认定的阳光坚韧生长。
这份信仰,绝非悬浮于空中的响亮口号,而是深深嵌入他艺术生涯每一寸肌理的无声实践。他心有向往,却数十年缄口不言,自觉“离党员的标准还有差距”。这份自省与谦卑,恰恰映照出信仰的纯粹与分量。于是甘当绿叶四十载,于七十九个配角中精雕细琢——为《大雷雨》中无名农奴的瘸腿细节,他埋首十九本书籍;将五十二岁才迎来的主角“济公”,主动注入“济世为公,无我利他”的灵魂,使其破扇轻摇间尽显党的文艺为民底色;八十七岁在《繁花》中演绎“爷叔”,与年轻演员共历酷暑严寒,每日十小时工作只为多备几套表演方案。直至九十一岁高龄,那份字字千钧、反复修改十余次的手写入党申请书才郑重递交。这漫长的等待与积累,是将信仰化作每一句台词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鞠躬尽瘁的跬步千里,是以生命行走在艺术之路上为心中灯塔刻下的深深印痕。
当2025年初病魔突袭,游本昌血氧饱和度仅剩87%,病危通知下达之际,他苏醒后第一句话竟是:“我还有事没完成!”这“未竟之事”,正是那八十个字的入党誓言。那日清晨,他郑重穿上熨帖的白衬衫与中山装,当《国际歌》庄严响起,他放声高唱,与孙女的歌声相和。抚摸着崭新的党徽,他哽咽道:“这80个字的誓词,我走了80年……现在,要开始一个新阶段啦!”这誓言,是他用一生的行走去丈量、去印证的终极抵达。这“新阶段”绝非终点,而是以九十二岁高龄重新点燃的生命火炬,誓言将未来所有光芒,投向壮丽伟大的事业。
游本昌的入党,犹如一颗星辰投入时代的湖心,激起层层不息的涟漪。胡歌动情称之为“一生的榜样”,国家话剧院党委书记巩保江则精辟点明其深意:它如清亮的钟声,鞭策青年一代思考如何“把个人理想与国家发展相连”。游本昌本人则以攀登者的姿态诠释生命哲学:“人生如登泰山,累了可以歇脚,但还有劲儿就要继续前进。上一山、过一山,山山相连——乐趣就在攀登的过程中。”这攀登的步履,至今未停——书桌上的放大镜、报纸、书籍是他“活到老,学到老”的日常见证;新媒体账号上,他亲切呼唤年轻网友“亲爱的娃娃们”,以“时刻准备着”的箴言传递火炬。从济公到爷叔,从龙套到终身成就艺术家,他九十二载的光阴,就是一部“以文艺化导人心”的生动史诗。
当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,凝视这位九旬“少年”穿越时光的坚毅眼神,终于彻悟:真正的信仰,绝非刹那的激情燃烧,而是深植于心、经岁月风雨而愈显苍翠的灵魂之树。游本昌胸腔里跳动的,依旧是1949年那个清晨推开家门、渴望光明的少年之心。他用八十年的行走告诉我们,信仰的长征没有终点,只要心灯不灭,纵使行至生命边缘,依然可以整装出发,开启新的壮丽征程。那粒深埋于解放晨曦中的种子,已然在新时代长成指引精神的参天巨树。
这束穿越了八十载春秋的信仰之光,不仅照亮了游本昌先生个人的生命归途,也刺破了我们时代精神的某些迷雾——它昭示着:纵使光阴流转、世事纷繁,对崇高价值的认同与持守,对生命意义的不断追寻与献身,永远是一个人灵魂深处最磅礴的力量,足以让九十二岁的生命,焕发出照亮一个时代的、永不沉坠的少年之光。
作者:薛佳明(吴堡县委社会工作部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