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吴建
秋之至也,不似春之浮艳,不类夏之炽烈,更异冬之枯寂。清秋者,天高云淡,风清气爽,草木黄落,山川寂寥,乃天地间一番洗炼后的澄明境界。
初秋的清晨,薄雾如纱,缠绕于林梢屋角,似有还无。推窗而立,凉风拂面,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桂子的微香。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幅水墨丹青,淡雅至极。此时若漫步乡间小径,脚踏落叶,沙沙作响,竟是秋日独有的音律。路旁的野菊星星点点,黄白相间,不争不抢,自有一番风骨。农人早已在田间忙碌,金黄的稻穗低垂,天地间弥漫着丰收的气息,却又透着淡淡的惆怅。
至中秋时节,月色尤为清明。一轮皓月悬于碧空,清辉洒落人间,将万物镀上一层银边。古人云,“月到中秋分外明”,家家户户设案庭中,陈列瓜果月饼,焚香拜月。小儿擎纸灯笼穿梭嬉戏,光影摇曳,恍若流萤。老人则围坐一处,品茗闲话,言及年成收获,不免唏嘘感叹。月光下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,连犬吠声都稀疏了许多。此时若登高望远,但见千门万户灯火阑珊,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,竟分不清何处是人间、何处是天上了。
深秋景象,又自不同。霜降之后,草木尽脱华服,显露出嶙峋本色。枫叶经霜而红,如火如荼,点缀于灰褐的山峦之间,格外醒目。银杏树叶金黄,随风飘落,铺就一条辉煌之路。此时的天空愈发高远,湛蓝如洗,偶有雁阵南飞,鸣声凄清,牵动旅人愁思。夕阳西下时,余晖染红层林,天地间仿佛燃起无声的火焰,壮美而悲凉。农家庭院中,玉米挂满檐下,辣椒串成帘幕,一片红火景象,与自然界的凋零形成奇妙对照。
清秋之美,不仅在景,更在心境。四季之中,惟秋日最使人沉思。春太喧闹,夏太浮躁,冬太寒峭,唯秋日之清冷,正合独坐冥思。文人墨客每至此时,不免生出无限感慨。欧阳修作《秋声赋》,叹万物之凋零;杜甫吟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,感身世之飘零。然秋之意味,非止于悲。刘禹锡偏说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,可见秋之清朗高远,亦足以振奋人心。
市井之间,秋意亦浓。巷口炒栗子的香气弥漫开来,小贩的吆喝声忽远忽近。妇人们忙着晾晒腌菜,准备过冬之需。公园长椅上,老者对弈,落叶偶尔飘落棋盘,亦不拂去,竟成天然点缀。黄昏时分,放学孩童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,打破秋日的沉寂。这些寻常景象,在秋日的滤镜下,皆显出一种宁静致远的韵味。
清秋之美,还在其味。新稻炊饭,香气扑鼻;螃蟹肥美,佐以黄酒;石榴绽开,籽粒晶莹;柿子熟透,甜软如蜜。天地赐予人间这般丰盛礼物,教人如何不感念自然之恩?一箸一瓢间,俱是秋的味道,清淡中自有醇厚,简单处可见真章。
夜读于秋窗之下,灯影昏黄,万籁俱寂,惟闻虫声唧唧,似在诉说千古秘密。此时展卷而读,字句格外清晰,思想尤为深邃。秋夜之静,非死寂之静,而是蕴藏着无穷生机的静。在这静谧中,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,能触到宇宙跳动的脉搏。
人间最美是清秋,美在其色淡而意永,境寥而情长。它不像其他季节那样极力炫耀,只是静静地呈现本真状态——凋零与收获同在,寂寥与丰盈共存。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,恰是人生最真实的写照。清秋教人懂得欣赏成熟后的淡泊、繁华后的宁静、拥有后的放手。它不言不语,却道尽天地玄机;它不争不抢,自显至尊至美。
天凉好个秋,此言得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