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秋收图

2025-11-04 09:03 榆林日报 王勇

作者:王勇

每年在秋收之前,父亲总要把打谷场收拾收拾。长在缝隙里的杂草被一一铲除,再把边边角角仔细清扫,打谷场被父亲收拾得像一面镜子,照着高原上高远的天空。可这镜子照见的,不只是天,还有从坡上、沟里收回来的秋。

玉米不用去打谷场,直接进了院子。父亲的手粗糙得像一只钉耙,但是摆弄起玉米来却灵巧无比。只见父亲从尼龙袋子里把玉米倒出来,然后再一个个摆弄平整,间歇中脸上全是笑容。这些金黄的棒子,挤在一起说着悄悄话:我是从前梁回来的,你呢?我是从小河沟坝地回来的,旁边不说话的那个好像是从后梁山上回来的。

花生们很腼腆。它们藏在土里长大,性子绵软,连出场也是静悄悄的。母亲提着柠条筐,蹲在地头,一株一株地抖落着泥土。但是也只能轻轻地抖,生怕吵醒睡在麻屋子里的白胖子,担心它们醒来后闹腾的全掉在泥土里。花生们还没睡醒就被一把一把地撒在光洁的打谷场上,跟着太阳的东升西落慢慢醒来,逐渐干透身子,散发出特别的香气。

打谷场上最泼辣的,要数红高粱了。它们站在黄土坡上,迎着风,顶着日头,把一整个夏天的火热烈阳都攒在了穗子里。父亲握着专用剪刀,顺着穗子底部的细茎处用力一剪,那火红的穗子便被捏在像钉耙一样的手掌里。它们不像玉米那般讲究排场,不挤在一起还不说话,也不似花生那般腼腆温顺,父亲只要随意地将它们堆放在打谷场的某个角落,它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了:这谷场收拾得干净,咱整天风吹日晒还没好好享受过这种待遇呢!你们看,那边晒太阳的是不是花生妹子?快别说了,好好晒太阳吧,看咱们谁能成为烧酒,只有好高粱粒才能被酿成酒,才能和花生妹妹搭配呢!那些不好的高粱粒只能当作猪饲料了!这句话结束后,一群红高粱顿时鸦雀无声,各自晒太阳去了!

谷子总是谦逊的。它们细细的腰身总是低垂着,像害羞的新媳妇。被父亲的镰刀轻轻揽入怀抱后,便薄薄地摊在场院最中央,一穗一穗,密密匝匝,太阳照在上面,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,不刺眼,暖洋洋的,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。偶尔有胆大的麻雀飞来,刚啄食几口,便被赶来翻晒谷子的母亲惊得扑棱棱飞走,只在那金色的绒毯上留下几行小小的逗号。

至于葵花籽,是这秋收图上最沉静的笔触。葵花籽乌亮亮的,被母亲用木棍轻轻一敲,那些黑压压的籽儿便从干裂的葵花轮盘里蹦出来,聚在场地上,静默得像一群思考的哲人。葵花籽中间夹杂着灰白的花盘碎片,这一黑一白、一深一浅,点缀在漫山遍野的金黄与赭红之间,让这幅收秋的画卷顿时绘入了陕北人特有的筋骨,让每个季节都有了分量。

小时候,我是秋收的局外人,除了拿个木锹、连枷或者簸箕,父母亲会叫我,否则,我只能待在打谷场旁,逗猫遛狗、追雀撵羊,重要的事一律不准我掺和。但是,就是这种局外人的角度,让我对陕北的秋收有了特殊的情感。我独自站在谷场边上,看着这流动的秋色。风是干的、凉的,裹挟着新粮的清香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碌碡吱吱呀呀的响声,它们混杂在一起,拧成一股粗犷的绳,直往我的身体里钻。

在村子的最高处,有好几块谷场,几个爷爷蹲在谷场旁抽水烟,不知道是被烟呛了还是被扬尘迷了眼,每个人都是眯着眼看这川流不息的收获。他们脸上的皱纹像是这高原上的沟壑,里面流淌着岁月的河。那神情里,没有惊奇,只有一种看惯了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的了然。一个爷爷伸出和黄土一样颜色的手,抓起一把刚碾下的谷子,让那金黄的颗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,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,他自言自语道:“哈呀,好谷子,顶瓷!”

我忽然明白了,这哪是在收粮食,这分明是在收一种盼头,一种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最朴素的信仰。他们将一春一夏的力气,毫不吝惜地种进这干涸的土地,土地便用它最慷慨的方式,偿还给他们这沉甸甸的、五彩斑斓的秋天。这满场的喧闹与堆积,是土地结出的诺言,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安。

日头渐渐西斜了,光线变得绵长而温柔,给这忙碌的谷场镀上了一层蜂蜜般的色泽。那些金黄、火红、乌黑,都在这夕照里融为一体,分不清彼此。远处,有归圈的羊群踩着黄土归来,“咩咩”的叫声和着赶羊人的吆喝;炊烟也从窑洞顶上袅袅地升起来了,带着小米饭的香气,召唤着这些收获了一整个秋天的人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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