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韦慧娟
车子驶过榆溪桥时，我恰好瞥见远处河道泛起的雾气。那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白色，轻薄如纱，却又在晨光中闪着不易察觉的银色。那纱好似眨眼之间，便为榆溪河两岸缀满了霜雪凝成的诗行，这份突如其来的晶莹让我心头一颤，当即停车前往。
榆溪河，是榆林的母亲河，它从黄土高原的褶皱里蜿蜒而来，滋养着两岸的草木与烟火。平日里，它是温婉的、优雅的，春水漾着浅绿，夏波载着蝉鸣，秋光映着芦荻，而到了冬天，它便会以一种极致的浪漫，将自己妆点成冰雪的模样。雾凇，便是这场冬日盛会的主角。
沿着河道缓步漫行，榆溪河两岸的冰雪之城豁然在眼前铺展开来。
那是怎样的风景啊！
绵延数公里的河道两岸，每一株树、每一丛草都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包裹着。柳条成了银白色的流苏，成千上万根冰丝垂下来，微风过处，发出极轻微的叮铃，像是大地隐秘的耳语。杨树更壮观些，它的枝杈多而直，现在每一根都成了银铸的珊瑚，向着天幕伸展，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点。
河面上的雾气还在升腾，慢悠悠地，不慌不忙。那雾也带着冰晶，在空气中缓缓旋舞，落在脸上时，是极轻极凉的一触，随即化作看不见的水汽。远处的榆溪楼若隐若现，那原本朱红的廊柱、青灰的瓦当，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，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，带着时间的印记与文明的传承。
我沿着河岸慢慢走。脚踏在白雪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河面尚未封冻，流淌的水域，氤氲着淡淡的白雾。雾气袅袅娜娜，缠绕在岸边的草木间，为雾凇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。偶有野鸭游过，划破浅滩的平静，激起一圈圈涟漪，涟漪散去，又复归澄澈。那野鸭的羽毛上，也沾了些许细碎的冰晶，远远望去，像是披着一件银色的斗篷，在水面上悠然自得地游弋，为这片静谧的冰雪世界，添了几分灵动的生机。在榆林的冬日里，这样的奇景并不易得，需得是天朗气清的寒夜，河面水汽氤氲，与干冷的空气相遇，方能孕育出这玉树琼花的景致。物理的道理简单，可造出的景象，却复杂得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。
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早已选好了最佳的机位，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光线的变幻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河道在这里转了个弯，形成一片稍开阔的滩地。芦苇是最先迎接雾凇的，它们本来就高而密，现在每一根苇秆都裹着冰，苇穗成了毛茸茸的银球，整片芦苇荡像一支庞大的、沉默的银箭军队，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命令。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苇秆，冰晶簌簌落下，在冻土上碎成更细的粉末，而苇秆露出原本的枯黄，但只一瞬，新的雾气又缠绕上来，开始新一轮的凝华。
这过程是鲜活的。雾凇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，它在生长，在变化，在呼吸。那些冰晶不是简单地附着，而是一点一点、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去的。细看时，能看见每片冰晶都有六角的结构，精巧得不可思议。它们相互勾连，结成网，结成簇，结成这片绵延数公里的银装素裹。
太阳渐渐升高了些。光线穿过雾凇林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——原本银白的世界，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、粉色、紫色。每一根冰枝都成了棱镜，将朴素的白光分解成光谱。这时候，摄影爱好者们才开始真正忙碌起来。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，但奇怪的是，并不让人觉得吵闹。那声音像是这片冰雪世界应有的配乐，是人对美的本能回应。
我沿河道一路向南走。经过一处小水坝，水声大了起来。未封冻的河段在这里形成小小的瀑布，水落处溅起的水花瞬间结冰，在岸边岩石上堆积成奇形怪状的冰挂。有小孩子在父母的看护下试图去够那些冰挂，小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离开。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成功掰下一小段冰凌，像举着宝剑一样挥舞，阳光透过冰凌，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笑了，那笑容如此明亮，竟让我觉得无比耀眼。
太阳升高了，气温开始回升。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柳树上的雾凇——那些细长的冰丝开始滴水，一滴，两滴，在树下冻土上敲出小小的凹坑。接着是杨树，大块的冰晶从高处坠落，摔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个过程并不伤感，反而有种新生的意味——冰晶融化成水，渗入泥土，滋养着根系，等待春天的萌发。
雾渐渐散了。榆溪河露出了它冬季原本的面貌：部分封冻的河面，裸露的黄土河岸，萧瑟的芦苇丛。但那场盛大的雾凇并非了无痕迹——每根树枝都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；空气格外清新，带着河水与冰雪的清冽；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笑，那种目睹奇迹后会心的微笑。
我起身往回走。河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有晨练结束的老人，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，还有像我一样专门来看雾凇的游人。
榆溪河，静静流淌，穿过这座城市的过去与现在。榆林的冬，将凛冽的、苍茫的一面示众，却也在雾凇里暴露了独有的温柔。榆溪河的雾凇，以冰晶为笔，以河岸为纸，写下一首晶莹的情诗，一帧银色的浪漫。那些漫步河畔的人，那些定格在镜头里的瞬间，那些流淌在岁月里的记忆，都化作了诗篇里最动人的注脚：榆溪雾凇，陕北冬日的私藏秘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