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杨剑文
母亲前年去世后，芮丰年每天早中晚有事没事都要给父亲打上一个电话，偶尔也会微信视频一下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“都好。”“挂！”
父亲在电话上与芮丰年说的话越来越少，他是个闲不住的人，有时着急要忙手头上的事情，知道芮丰年打电话、发视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，就是想要确认一下他“还活着”，往往说不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。后来，竟然还演变成了电话一接通，他就急吼吼地喊着——“挂！”“挂！”“挂！”好像再多说一个字，就要耽误他多少大事似的。
人老了嘛！芮丰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。
人闲话多，人忙话寡。父亲似乎要在电话上用最少的话，来证明他一天到晚到底有多忙似的。
其实，除去一日三餐和喂三只山羊外，父亲一天到晚还真没什么事可做。非要说有，那就是在割羊草时，父亲会专门绕路去芮丰年母亲的坟地上转一圈。
算算吧，父亲现在留在村子里，拢共也就这么一丁点事。但是，父亲却执意要一个人留在村子里，任凭芮丰年和妹妹怎么劝说，他就是不肯离开村子一步。
在电话里说的话少就少吧，至少能知道父亲平安无事。可是，这一天从早上开始，父亲的电话居然打不通了。
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。
过了中午，父亲的电话不仅打不通了，还进入了“暂时不在服务区”的状态。
这是怎么回事呢？
芮丰年急忙从手机上调看老家的视频监控系统，只能看到院子外边羊圈周围的视频，院子里和客厅里的视频全都打不开了。视频中显示，早上九点多的时候，父亲给山羊喂过一轮青草，往水槽里抽好了中午饮羊的井水，然后就匆忙地走进了院子这边，之后就再没有在视频中出现过。
看完视频回放，芮丰年再打电话，手机里还是那句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”。
父亲出事了吗？突发疾病了吗？
前几年，芮丰年居住的小区里，有一个独居老太太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家里，直到三天后才被发现……想到这些，芮丰年冒出一身冷汗。随即，他的脑海里又冒出来一个想法，应该找人到家里去看看。
芮丰年首先想到了邻居张三爷。
只是，现在两家人见面，都不再搭话了。去年，张三爷家起二层楼，芮丰年父亲以张三爷家的楼房影响了自家房屋的采光为理由，和他们一家激烈地争吵过好几次，直至楼房地基向前移了三米多才算结束。现在，芮丰年也顾及不了这些了。电话打通后，张三爷听了一半，就立刻明白了芮丰年的意思，他没挂电话就跑着来到了芮丰年家。
“家里没人，大门和家门都没锁……你不要着急，我再到村子里看看，问问其他人，你先不要急啊！”
张三爷从电话里传来的话，让芮丰年悬着的心，稍稍放松了一下。现在，至少可以排除突发疾病这种状况了。
可是，父亲去哪儿了呢？手机怎么不在服务区了呢？
这时，妹妹给芮丰年打来了电话，妹妹也正在为父亲的手机突然打不通而焦急着。
芮丰年和妹妹在电话里商定，由他先开上车回村里看看，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。妹妹居住在市里，路程要远了很多很多。
芮丰年发动汽车的时候，张三爷打来了电话，说是村里人也都没留意父亲去哪儿了，不过现在都到父亲经常去的地方找了，一有情况就会立即来电话的。
“去我母亲的坟地上看看。”芮丰年特别叮嘱张三爷。
在与张三爷通话的时候，芮丰年听到村里的大喇叭正在广播着找人的消息。如果父亲在村子里，听到广播后，应该马上就会出现的；现在广播已经播了好长时间了，父亲还没消息，那么只能说明他根本没在村子里。
可是，父亲会去哪儿呢？来县城了吗？去市上了吗？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芮丰年太了解父亲了。
那年，母亲还活着，父亲陪着母亲来县城里住了一段时间，那段时间父亲和母亲就像是坐牢，处处不自在、事事不自由。两个人勉强住了半个月，居然还病了十多天，直到准备回村里的前一天，两个人的脸上才看见了一点活气和喜色。
这时，张三爷又打来了电话，说父亲没有去坟地，也没有去庄稼地里。眼看着时间过了中午，芮丰年真有点焦躁不安了。
这个犟老头，要是和子女一起在城里生活，哪会有这些事情？
埋怨归埋怨，担忧归担忧。在更大的担忧涌上心头的时候，芮丰年又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芮丰年把车停在路边，在手机上编了一条寻人启事，配上一张父亲的近照，在微信朋友圈上发了，并附注了欢迎朋友们转发、扩散的请求。
现在的微信朋友圈，被人们称为“万能的朋友圈”，具有非常强大的传播力和影响力，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找人的信息一发出来，很快就会有雪花般的回应。
微信朋友圈的传播力果然立竿见影。这一路上，芮丰年接到了好多电话，只不过大多数都不靠谱，甚至有人说在海南岛、吐鲁番等地看到了父亲，需要先付一笔费用，才能告诉具体、准确的位置。
快到村里时，芮丰年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谁说老子失踪了？”这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，在哪？”
“老子上县城修一下手机就失踪了？现在全城都在找我，真是丢死人了。快把那条找人的信息撤了。”
“修手机？”
“嗯。早上给羊抽水时，装在口袋里的手机不小心掉在水槽里了……”
哦，原来是这样。
“昨晚，你妈妈托梦来说她想孙子了，我想趁手机还没修好的空，顺道去看看孙子，你现在过来接一下我吧。”
“可我这会儿不在服务区啊……”
芮丰年本来是想说“不在城区”的，可能是今天在手机上听了太多的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”，竟然莫名其妙地说成了“不在服务区”。
还能说什么呢？芮丰年调转车头，向城区开去……好在，路程并不遥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