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刘鹏飞
当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府谷的黄土高坡，村口的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，农人们便循着老辈人“小雪卧羊，大雪卧猪”的古训，盘算着腊月里最隆重的事——杀年猪、办杀猪宴。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聚餐，是黄土高原上最实在的丰收庆典，是邻里亲情的暖心联结，更是刻在府谷人骨子里的年味记忆，藏着“庆收成、祈富足”的千年期许，如今更成了乡村振兴图景中最鲜活的民生注脚。
杀猪宴的日子多选在周末或晴好冬日，既方便城里上班的亲友、在外求学的孩童返乡赴约，也契合大雪节气后“天然冷藏”的生活智慧。天还未亮，主人家的院子里已升起袅袅炊烟，大铁锅架在土灶上，柴火正旺，咕嘟咕嘟的热水冒着白雾，等待着这场盛宴的主角。就像新民镇姑舅家，早早便敲定了日子，亲手压制的洋芋粉条劲道爽滑、亲手点制的卤水豆腐鲜嫩紧实、蒸屉里的黄米糕与白面馒头清甜混着麦香，香飘满院。庭院内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硬化后的院落平整宽敞，村集体统一配置的垃圾分类箱摆放在角落，曾经的“土院子”如今既保留烟火气，又透着宜居乡村的整洁利落，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主人家的热忱与乡村发展的底气。
几位经验丰富的乡邻早已到场，在府谷农村，杀猪从不是一家的事，左邻右舍合力，热热闹闹才叫年景。屠夫刚站稳脚，主人家便端上一碗温热的海红果酒，这是府谷独有的礼节，海红果是本地山野特产，如今通过合作社的深加工，酿成了果酒、制成了果脯，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，成了村民增收的“红色宝贝”，这碗酒里，不仅有“红旺顺遂”的彩头，更有产业振兴的甜香。随着一声吆喝，圈里养足了一年的粮食猪被引出，屠夫手起刀落“一刀清”，猪头猪尾特意留毛，寓意“有头有尾”的顺遂，褪毛、开膛、分割，一系列工序有条不紊，猪下水处理干净后，会单独炖一锅，加入府谷特有的山苍子提香，这是别处少见的做法。
院子另一角，女人们的忙碌同样热火朝天。几位厨艺精湛的婶子分工明确，切肉的刀工利落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得薄厚匀称，一部分留作烩菜主料，一部分煸炒出香留作小炒；滚刀块土豆一半煎至金黄焦脆，一半保留原汁原味，豆腐则分油煎和清水两种做法，各取所长；自家腌的酸白菜里加了少许海红果干提酸解腻，正是中和猪肉油腻的绝佳搭配。而如今，这些传统美食也成了乡村旅游的“吸睛密码”，村里依托杀猪宴民俗，打造了“黄土年味体验游”线路，配套建设了民俗展示馆、游客接待中心，每到腊月，城里来体验杀猪宴、购买土特产的游客络绎不绝，让老手艺变成了“流量密码”，让农家院变成了“致富小院”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大铁锅的火苗舔舐着锅壁，暖意融融。先将五花肉入锅翻炒，油脂慢慢渗出，香气瞬间迸发，再依次加入煎好的土豆、豆腐、酸菜，翻炒均匀后倒入清水，盖上锅盖温火慢烩。无需过多调料，便能唤醒食材最纯粹的本味。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里，香气越飘越远，弥漫在整个村庄街巷，勾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，连老人都忍不住频频望向厨房方向。
有幸受邀赴这场新民镇姑舅家的杀猪宴，坐上车循着乡间烟火气奔赴而去，刚进院门便被浓郁肉香裹挟，瞬间忘却了冬日寒凉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婶子掀开锅盖，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瞬间喷涌而出，热气腾腾的烩菜被盛进大碗，肉片软糯鲜香，土豆外酥里糯，豆腐吸饱汤汁，酸菜酸爽可口，再配上劲道的粉条，每一口都是舌尖上的盛宴。此时，桌椅早已摆好，清脆的萝卜丝、爽口的海带丝、自家腌的咸菜，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府谷黄米糕，色泽鲜亮地错落摆放，与主菜的浓郁形成巧妙平衡。
开宴的吆喝声响起，亲友邻里围坐一堂，热闹非凡。能喝酒的倒上自家酿的海红果酒，推杯换盏间说着一年的收获与喜悦。男人们谈论着田间收成、政策变化，女人们唠着家常里短、儿女琐事，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追逐嬉戏，笑声与酒香、菜香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图景。
酒足饭饱后，主人家还会细心地为每位客人打包一份烩菜，让没能到场的家人也尝尝鲜。不少游客还会顺带买上合作社包装好的土猪肉、海红果酒、手工粉条，这些带着黄土气息的特产。在一阵你推我让声中，主人尽显殷勤，客人满载而归，这份分享的喜悦，让杀猪宴的情谊延续得更远。
如今，时代在变迁，生活在腾飞，餐桌上的美味越来越丰富，可这份民俗里的烟火气与人情味，却从未随时代流转而褪色。这碗热气腾腾的烩菜，烩的是猪肉的鲜香、食材的本味，更是乡亲们的淳朴真情、丰收的喜悦、幸福的滋味。
夕阳西下，客人渐渐散去，院子里的炊烟慢慢淡去，空气中残留的肉香与酒香，提醒着人们这场盛宴的余温。对于府谷人而言，杀猪宴不仅是一顿美食，更是一次团聚、一场庆典，是对过去一年辛劳的犒劳，是春节传统大戏的温馨预演，更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。这锅滚烫的烩菜，煮着府谷独有的风土人情，炖着邻里之间的深厚情谊，更熬着深入骨髓的乡土年味与乡村振兴的蓬勃生机，就像山野里的海红果，越品越有滋味，在每一个寒冬腊月，温暖着府谷人的心房，岁岁年年，念念不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