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曹斌
当塞上的寒风还在黄土坡上打着旋儿,春的讯息已被杏花悄然捎来。在陕北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,杏花从不是柔弱的点缀,而是刻进骨血的生命符号,是与山河岁月共生的繁盛图景。
陕北的杏花,开得最是接地气。它从不会挑肥拣瘦,山山洼洼、梁梁峁峁、沟沟渠渠,只要有一抔黄土,就能扎下根来。春寒料峭里,它率先挣脱冬的桎梏,将粉白的花瓣铺展在灰褐色的枝桠上。曾几何时,这里风刮土跑、雨冲泥流,杏花常被黄沙打得七零八落,就像陕北人饱经风霜的日子。这杏花,早已和陕北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,它见证过贫瘠,也沐浴着希望,每一朵的绽放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。
它开得有灵气,更有骨气。陕北的春,昼夜温差能扯出二三十摄氏度的鸿沟,夜里零下的低温冻裂了土疙瘩,中午的日头又晒得人直冒汗。可杏花偏就爱在这样的天地里舒展身姿,红的热烈、白的素雅、粉的娇羞,花瓣通常只有五片,预示着五谷丰登的年景。它开花从不等绿叶,光秃秃的枝桠上,花朵们相互簇拥着,没有一片叶子来遮风挡雨。这股子劲儿,像极了陕北人——不依附、不矫情,凭着一股子韧劲儿,在艰苦的环境里活出自己的模样。微风拂过,二三十个花蕊像要飞起来,那是生命最蓬勃的呐喊。
古往今来,杏花早就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客。宋祁一句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,把春的鲜活写尽;白居易在七十三岁时写下“七十三人难再到,今春来是别花来”,道尽对杏花的不舍。而在陕北,杏花的意义远不止于观赏。它是报春的使者,催促着农民扛起犁耙走向田间;它是生活的盼头,杏核能换钱、杏肉能解馋,连杏枝杏叶都透着亲切。旧前,村里谁家有棵杏树,那就是宝贝,孩子们围着树转,用玻璃瓶扣捉蜜蜂,盼着花谢了能吃上酸毛杏。如今,漫山遍野的杏花成了乡村的名片,榆阳赵家峁、神木杏花滩吸引着城里的人来寻春,树下尽是拍照说笑的身影,那笑声裹着花香,漫过了一道道山梁,也让陕北人的日子像杏儿一样,渐渐透出了甜味。
记得小时候跟着伙伴们在山里摘杏花,听着关于杏花的各种传说,心里满是憧憬。爱上徒步户外的那段岁月,神木卧虎寨漫山的粉白云雾,成了心底和梦里抹不去的印记。后来,那个藏在杏花里的故事,像青杏一样酸了好多年。杏花依旧年年开,只是树下的人换了模样。这杏花,就像一条时光的纽带,串起了过去与现在,也系着陕北人对未来的期许。
陕北的杏花在贫瘠里生长,在风雨里绽放,用最朴素的姿态,诉说着生命的顽强。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,可这杏花,永远是黄土高坡上最动人的霞帔,永远是陕北人心里最温暖的春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