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慕明媛在故乡吴堡,最让人怀念的是野坡上的摘蒙儿花。这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小花,像狗尾巴花一样一簇一簇地开在山野的背洼里,除了顶上一点儿黄绿色的花头,浑身灰蒙蒙的和野草混搭在一起。捋下花头,铺开晾干,便能储藏很久。需要的时候用热油一激,便是喷香的摘蒙儿花油。小时候,鸡
作者:慕明媛
在故乡吴堡,最让人怀念的是野坡上的摘蒙儿花。
这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小花,像狗尾巴花一样一簇一簇地开在山野的背洼里,除了顶上一点儿黄绿色的花头,浑身灰蒙蒙的和野草混搭在一起。捋下花头,铺开晾干,便能储藏很久。需要的时候用热油一激,便是喷香的摘蒙儿花油。
小时候,鸡蛋挂面是“病号饭”。只要身体有些不爽快,母亲就会系上围裙忙活起来。
灶膛里的火要不大不小,锅里的水要半滚不开。水温只要差不多了,就抽一把手工挂面,转着撒入锅内。倏忽之间,面条在沸水里软下来,尔后翻滚着变得透亮。母亲拿着鸡蛋的手在锅沿磕一下,手腕一沉,鸡蛋就滑进了面汤里。蛋清慢慢凝成了云朵的样子,蛋黄还会在翻飞的面条里微微颤动。
鸡蛋落定,挂面就得几筷子捞起,美其名曰“活捉挂面”。起锅后,母亲从灶台角落拿出那个装摘蒙儿花油的擦拭得黄亮亮的小瓷罐。罐子不大,口上倒扣着一个同色的瓷碗——她说这是结婚时外婆给的陪嫁。外婆炸摘蒙儿花油可谓有独门秘方:截取葱头碧嫩的葱段和捋洗干净的葱根须,细细切成半厘米长短,混着摘蒙儿花,“滋啦”一勺热油,迅速翻拌。母亲言语之间,也就学着外婆的做法给我激出了满屋香气。
趴在旁边,听着罐子里哔哔啵啵的声响裹着清鲜浓烈的香气涌动出来,馋得人不住地咽口水。母亲翻过碗口,探进去一把小铜勺,小心翼翼地舀出了半勺摘蒙儿花油,手腕再轻轻一抖——炸得焦黄的摘蒙儿花、葱花和葱根须碎,混着亮晶晶的油星星一并落进碗里,在清亮的挂面汤上散荡开来,像是夜里忽然亮起的几盏小灯,一筷子下去,一根根挂着金亮油星的面条颤颤巍巍地更是诱人。摘蒙儿花油香不是浓烈的,是在悠悠地往上飘——有一点点焦香气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像草又像花的味道。
摘蒙儿花长在山野背洼里,不向阳,不显眼,但它将一整片山坡的风、雨、日光、土腥气,都收进了那一点点小小的黄绿色的花头里。
有段时间,单位附近冒出来一家红彤彤门头的“活捉手工面”店。我兴冲冲带着朋友去尝鲜,在一长排自助调料盒前,友人皱着眉头盯着我给面碗里调了一勺黑黢黢的摘蒙儿花油。摘蒙儿花裹着油星星,悠悠地荡在清清亮亮的挂面汤上。拌着面条,一口就能入魂。
我吞咽着口水,无意间偏头,看着朋友皱着的眉头,只是笑笑,没多解释。有些风物独属于地域,不是所有地方的舌头都能辨得出来。
张九龄有一句诗,写兰花,也写得像是摘蒙儿花,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小时候不懂,觉得被美人折下来插在瓶子里,不是很好吗?后来才明白,张九龄说的不是兰花不想被欣赏,而是兰花的香气是自己有的,不是为了让人欣赏才有的。
摘蒙儿花就是如此。它不为谁开,也不求谁识。它就那么在背洼里长着,一年一年,开了谢,谢了开。遇上识得它的人,它是整个冬天最暖胃的一勺香;遇不上,它也不过是山坡上万千野草中的一簇,和任何一株沙蒿、任何一蓬柠条没有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