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常文树 高伟 王康
米脂,在元代的一度时间内,竟然设有“银川府”!可700多年来,这条历史地理的信息,悄无声息地隐藏着,既不见于米脂三大旧志,亦不载于《元史·地理志》。
米脂元代有一位举人,叫张正臣,他于元大德十年(1306年)曾撰写过一部碑文叫《重修建长春观碑铭》(长春观原址,位于镇川镇寺沟村后山与河上村的交界处,元代属米脂地。石碑现收藏于镇川华严寺),开头直书“银川府张正臣撰”,大家不妨看看原碑文:
重修建长春观碑铭
银川府张正臣撰、江南府儒冯舜卿谨书
伏以大道无名,指虚极妙本而为源。德之有相,假生化品,类而成享。道者,德之体;德者,道之用也。杨公真人,法名“志道”,道号“广德”,道德两兼,其斯之谓欤。真人者,祖宗此地,幼而慕道,长而娱真,指其山曰“玉泉”,立其观曰“长春”。川下及本州龙泉观、长生庵四处,外则修造用功,内则降心炼性,后蒙长教太宗师赐公道号“广德子”。真人者,寿七十九岁,于壬午年(1282,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九年)十二月三日设斋聚众,嘱门徒曰:“吾年迈矣,处世久矣,于此月二十五日是吾殂矣。”门人乡者环而冰哂,无有信者。至所言日,洗漱整衣,殿前四方礼毕,索纸笔挥而书云:“八十尘中欠一年,平生弃俗学神仙,九转大丹功行满,青霄有路独升天。”书终,向净室,曲肱,枕之而化。
呜呼!若非有道,预前二十三日能知化乎?信不虚矣,非得道而何?据立观建有功于先,碑铭而注之其后。真人门下宜童父刘海,母李氏,此邑祖居,长年七岁,语言出俗,不与群戏,颜面异常,舍施出家,礼真人为师,授持道典,举一隅而三隅自反,闻一法而万法皆通,行无辙迹,言无瑕谪,重义轻财,利人损己,公见奇之,赐法名曰“道柔”,又蒙长教太宗师赐公道号“逍遥子清虚大师”。上下庵观四处,聚众六十余名,用礼让温存,俱无去意。又至大德七年(1303,元成宗铁穆耳)八月初六日,遍遭地震,将所修新故殿宇尽数颓摧,并无全者。道柔率众重修三清殿三间四橼,山门三间四橼,左右云堂八间七橼,并系转角枓栱,九真灵宫二堂四间四橼,及厨房客位五间四橼。殿堂琉璃内,塑像桩銮,壁画然矣。虽费用浩大,未曾有阙,皆道柔泊众之功,专心修造之理,意者朔望焚香,祝延圣寿皇帝万岁,诸王诸子千秋辅宰,百僚求居禄位。一日门开,蒲道滋议曰:“虽吾师创建,先生重修,凡事完全。外有堂下地土,恐久人相侵赖,可将四至书于琰石,以为后便。”外,道柔门徒许可道创栽柏树二十余株,俱各生成。一日,予经此观,众道友邀而命之曰:“有斯胜事,与吾作铭。”因此思正更名,正臣故喜而撰之云尔。
米脂城在明清时代一直被称作“银川”,但为什么会被称为银川、什么时候开始称银川的原因,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说得出来。这里,我们不揣浅陋,就此问题拟作考证,以就正于历史地理的方家。
首先,我们回顾一下银州、银川的演变史。
据《周书·卷五·武帝上》记载:“三年(563)春正月壬辰(二十七日),于乞银城置银州(在今党岔)。”也就是说,银州初置时,它的治城名叫“乞银城”。《隋书·地理志》在儒林县条下注:“后周置银州,开皇初年改名焉。大业初州废。”唐贞观二年(628)复置银州,天宝元年(742)银州改称银川郡,乾元元年复称银州。中国现存最早且较完整的唐代地理总志《元和郡县图志》:“银州,银川,下。管县四:儒林(笔者按,米脂地在其内)、真乡、开光、抚宁。”文中“银川”的意思,即银州治城名叫银川;“下”,古代州县规模分上中下。唐末,银、夏、绥、宥四州归拓跋氏。《宋史·地理志》:“宋崇宁五年(1106)废(银州)为银川寨。”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米脂县条下:“银州城,县西北八十里……宋崇宁四年(1105)复得之,仍置银州。五年,废为银川城。金为银川寨,寻废。”请注意,到金代,就彻底废掉了党岔那个银川寨。
另据明弘治十七年(1504)《延安府志》“米脂”条下曰:“邑名银川。”就是说,米脂城的名字叫“银川”了,这是大家都知晓米脂城明清时期叫银川的直接来源。而米脂城这个“银川”的名号,毫无疑义源自银州的治城银川。正是因为这种历史文化的传承,故有“米脂古称银州”的历代俗传,创建于明正统年间(1436—1449)米脂姬岔兴善寺的碑记,劈头第一句即为:“米邑,古银州也。”但米脂城称为银川,仅仅是从明代开始的吗?应该不是,因为“金废银川寨”后,中间还隔着元代。而西夏灭亡于1227年,金灭亡于1234年。这期间,据《米脂县志·纪事志》载:“元太祖成吉思汗十六年(1221),遣木华黎攻金米脂、定戎等县,克之。”问题就来了,元军攻下米脂、定戎等县,肯定不能没有行政建置来维持社会秩序,张正臣撰石碑上的“银川府”,又是不可否认的客观存在,其极有可能设置于1221年至1227年,下辖米脂、定戎、嗣武等地,且很有可能只是临时性的建置,故不见于《元史·地理志》。
但张正臣“银川府”的称谓,并不是孤证,还有明代嘉靖二十一年(1542)三原进士马理、高陵状元吕柟编纂的《陕西通志》米脂建置沿革为旁证:“米脂县,秦属上郡。汉为上郡地。宋初为西夏砦。元丰四年(1081)收复,为米脂城(笔者按:宋代建置,“城”为副县级军政单位,设文武知城,从七品)。以其地沃壤宜粟,其米淅之汁如脂,又地有米脂水,故名。后复为砦,隶延州延川县。七年,改隶绥德城。元祐四年(1089),给赐夏人。元符元年(1098)收复,仍为米脂砦,属延安府绥德军。金升为米脂县。大定二十二年(1182),置第二将营,属鄜延路绥德州。元至元四年(1267),并嗣武、定戎二城入米脂,始改为县。”
十几年前,笔者在省图书馆翻阅到这段话,顿生疑窦,一位二榜第二名进士马理,一位状元吕柟,怎么能说米脂金代就升为县了,将嗣武、定戎并入米脂后,又说“始改为县”呢?你直接说“元至元四年并嗣武、定戎入米脂县”不就完了么,为什么还要加上一句“始改为县”这句不伦不类不通畅的记述?这个“改”字里面难道还隐藏着什么鲜为人知的建置不成?这令笔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。
直到近几年看到张正臣在碑记中称自己为“银川府”人时,一下子茅塞顿开,人家状元和第五名进士可不是浪得虚名,马理和吕柟知道米脂建置沿革这里面有“圪掏掏”,但明初大文豪宋濂主修的《元史》无明确记载,一时又找不到依据,故无法直接说成“始将银川府改为米脂县”,只好故意“含糊其辞”,以曲笔记之,不留遗憾于青史。这种手法,实在是高!
至于到了张正臣撰写碑记的年代,米脂即使已经撤销了“银川府”而为米脂县了,也并不妨碍他依然采用“银川府人”的身份,曾经的历史籍贯,后人采用者比比皆是也。米脂第一位进士艾希淳在为葭州陈凤将军撰写墓志铭时,署名就是“古银艾希淳”。同时,与张正臣一块书丹者为“江南府冯舜卿”,这样,自己称“银川府”,岂不更为工稳乎?
米脂早在元代就曾为“银川府”,命名者显然知晓米脂与古银州、银川的历史渊源。明清时代的米脂城称为“银川”,其根,自然深植于银州、银川的历史积淀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