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赵清卉
“崾先”是陕北方言，是两山之间的窄道。在陕北定边西南山，有个地方叫“张崾先”。几十孔土窑洞嵌在黄土坡上，窑前那几亩沙砾掺半的薄地，只认一种作物——洋芋。这“洋芋汁汁”，就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张崾先人过日子时最能填肚子的吃食。
张崾先的气候，是陕北典型的黄土高原气候，夏日的干旱与冬日的严寒相互交织，这里山高风大，就连清明前后刚埋进土里的洋芋种子，风沙都能把它扒出来。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土地，洋芋苗却能从沙砾缝里钻出来，直到霜降前，黄土里就会挖出一颗颗圆滚滚的洋芋：紫皮的淀粉足，蒸着可以开花；黄皮的沙绵、细甜。
清末年间，张崾先闹了三年大旱，地里的糜子、谷子全枯成了草，村民们背着干粮往山外逃，村子里还剩下一个名叫栓柱的后生守着咳得喘不上气的老娘。一天夜里，栓柱梦见个穿蓝布对襟袄的老汉，递给他一把种子说：“你将这些种子埋进土里，旱不死、冻不坏，能救你们的命。”醒后窑洞里真摆着一些洋芋种子。栓柱赶紧往山峁上的薄地里种，没几日就冒了绿芽。可没过多久，天气骤变，寒霜突然到来，眼看苗要被冻枯，栓柱急得跪在地里哭，忽然从土坡后蹿出只土黄色的兔子，围着洋芋苗转了三圈，嘴里衔的沙蒿枝落在苗根上。隔天再看，洋芋苗竟依旧绿油油的。后来这兔子常来地里转悠，村民们说，那是土地爷派来的使者，护着张崾先的洋芋。
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张崾先人的日子依旧紧巴，洋芋成了“一季收，半年粮”的主心骨，而洋芋产量也大，也就成了这苦日子里最实在的饱腹之物。那会儿家家户户窑洞里，都有口“二尺五”的大铁锅，这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厨具，也是制作洋芋汁汁首选的厨具。
在张崾先，做一顿地道的洋芋汁汁很费时间。张崾先的洋芋一收下来，就进行筛选，大一点的做出洋芋淀粉，制作成粉条、粉皮，便于保存；小一点的就储存下来，当作一家人一个冬季的口粮。洋芋储存到土窖里，土窖冬暖夏凉，洋芋能存到次年春天也不发芽的。到了第二年开春，农民们还会将头年储存下的洋芋洗干净、切片、晒干，再用石碾子碾成生粉后保存。
做洋芋汁汁时，要先将洋芋去皮。接着就到了磨汁这一步。那可是最费力气的活计，得用专门制作的圆洞洞擦子来磨，磨好的洋芋把汁水滤去，滤出的汁水经过沉淀倒掉上面的清水后，就能留下一些淀粉了。洋芋渣中掺入这些淀粉，少许白面或者荞面，在张崾先人的手里就能或蒸、或摊，变着花样做出不同的滋味，但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——洋芋汁汁。
最好吃的莫过于咸猪肉炒洋芋汁汁摊馍馍了。在张崾先，只有过年或是外乡亲戚来做客，条件好些的人家才舍得把洋芋汁汁拌上点面粉做成摊馍馍。
婆姨们先把土灶拾掇好，拣些干得透的沙蒿柴，锅烧到手背凑到锅沿半尺远，能觉出热乎气又不烫得慌。这时候舀一勺拌好面粉的洋芋汁汁，转着圈把汁子匀匀铺开，这很考验家庭主妇的功夫，手腕得稳，别让锅底有漏掉洋芋糊糊的地方，不然烙出来有窟窿眼，显示不出婆姨们的手艺来。
火不能大也不能小。灶膛里的火苗要是窜上来，赶紧往灶膛里添把细沙蒿，压一压；火小了，就用拨火棍扒拉一下，让火苗再旺点。烙到饼的边缘开始卷边了，用铁铲轻轻碰一下，感觉饼已经硬实了就翻面——翻面得快，铁铲贴着锅边插进去，手腕一使劲，“啪”地翻过来，这可得用巧劲儿，劲儿大了就会把这层薄饼弄破了。再烙片刻，直到两面都有黄澄澄的颜色，闻着有股子洋芋的甜香，就可以出锅了。
出锅后的洋芋汁汁摊馍馍晾凉后切成拇指宽的条条儿，码在粗瓷盘里。再从陶瓮里捞块咸猪肉切成片儿放入锅中，等待咸猪肉上的油化了，滋滋作响时，将葱、姜、蒜和辣椒一起倒入油肉中，只听“刺啦”一声，锅中白烟缭绕，腌猪肉的香气顿时飘满窑洞，辣椒的辣味也直冲鼻腔和咽喉，再将洋葱、蒜苗等配菜和已经切成条条的洋芋汁汁放入锅中翻炒几下，香喷喷的洋芋汁汁摊馍馍就出锅了。腌咸猪肉的瘦肉里透着暗红色，各色配菜油绿油绿，干辣椒鲜红，真是色香味俱全啊。
夹一筷子送进嘴里，洋芋汁汁摊馍馍绵软里夹杂着点脆脆的配菜，咸猪肉的油渗进洋芋汁汁里，咸香不腻，连牙缝里都沾着香。配上两道新鲜腌制的青红辣椒和泡椒娃娃菜，酸脆爽口，再喝一口小米稀饭，润滑又解腻。你瞧，窑洞里的男人们吃得直咂嘴，再抿口糜子酒，这滋味比天上神仙都逍遥；娃娃们闻着香味也急着用筷子去夹，急打慌忙不小心掉在炕上了，也赶紧捡起来吹吹塞进嘴里；婆姨们手拿着洋芋汁汁的锅巴解馋，满脸笑意看着男人和孩子。
洋芋汁汁还可以凉调着吃。浇点儿香醋、踏点儿蒜泥，再撒点切碎的酸白菜，能吃辣一点的再浇几滴辣椒油，这洋芋汁汁嚼着筋道，酸溜溜的，辣丝丝的，再加上蒜泥的香，那滋味实在是美得不得了。
如今的张崾先，土窑洞渐渐变成了砖瓦房，磨洋芋有了电动机器，洋芋汁汁是在煤气灶上来摊，可老人们依旧爱用洞洞擦子手工来磨洋芋，用土灶火来做洋芋汁汁摊馍馍，他们说，机器磨的没那股子土香味，煤气灶上摊的没有那种柴火香。如今，每到秋收时节，窑洞里还是会做起洋芋汁汁，在外打工的娃娃们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让娘做一碗洋芋汁汁，再尝一尝从小到大的家乡的味道。
一年又一年，洋芋汁汁依旧是家乡人的心头爱，那香气飘出窑洞，漫过山峁，是家人的牵挂与惦念，是故乡的寄托和牵盼，是最绵长的念想、最温暖的传承、最亲密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