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涧石板记

2025-10-23 16:35 榆林日报 白东芹

作者:白东芹

“清涧的石板,瓦窑堡的炭。”这句老谚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流传百年,像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印,深深烙在陕北的记忆里。我是土生土长的清涧人,看惯了山间石的沉默、院畔石的温厚,却总觉笔力浅薄,难绘它骨子里的刚、藏在纹路里的烈,还有浸在岁月里的纯。

上月携同事归乡,车刚驶入清涧地界,她们便被路边的景致惊住——青灰色的石板顺着山势铺展,有的垒成院墙,缝隙里钻出几株狗尾草;有的架成板凳,被路人磨得油光发亮。我们踱至宽州城的影视城,指尖抚过用石板砌就的门楼,粗糙的石面还留着凿痕,仿佛能触到千年前工匠的体温。墙面是整块石板拼接,阳光斜斜打在上面,光影在纹路里流转,像在诉说旧时光的故事。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,每一步都似踩在历史的脉络上,咔嚓声响里,竟与清涧人的性子撞个满怀——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,一如这石板,硬得有风骨,纯得无杂质。

记忆突然被拉回外婆家的窑洞。那方小院,是石板筑就的天地:待客的沙发是厚重的石条,夏天坐上去沁着凉意,比凉席更解乏;炕栏是打磨光滑的石板,炕上铺的粗布褥子,岁岁年年护着家人安睡;粮囤是石板箍的,严丝合缝,连潮气都钻不进去;灶台也是石板砌的,火苗舔着锅底,石板却始终稳稳当当,熬出一锅又一锅小米粥的香。院角的石碾子、石磨,碾过新收的谷子,磨过晒干的豆子,碾盘上的纹路里,还嵌着经年的米糠;驴槽、猪槽、鸡食盆,全是石板凿成,风吹雨打也不见朽坏,默默守着农家的烟火气。最难忘外婆家的石囤,里面藏着饼干,即便放得久了,也从不发霉过期。石板好似有魔力,把时光都妥帖封存。

后来才知,这石板的故事,远比我的记忆更悠长。自商代起,它便走出山野,被匠人刻成人像、琢成建筑构件,在青铜器与甲骨文的时代,就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。东汉时,石刻艺术渐兴,石板成了笔墨的载体,刻下经文与故事,让文明在石上流传。北宋年间,种世衡修筑青涧城,千万块石板被垒成防御工事,它们抵御过风沙,阻挡过兵戈,用坚硬的身躯护佑一方百姓,城墙上的每一道刻痕,都是岁月的勋章。到了明清,石板又走进街巷,铺成纵横的路,雨水落在上面,溅起的水花带着古意。如今清涧旧城的老街上,那些石板仍在,被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,踩上去能听见历史的回响。

在清涧,石板早已不是冰冷的石材,而是融入生活的血脉。锅台的台面是石板,炒出的菜带着淡淡的石香;锅盖是薄石板,盖在铁锅上,焖得豆角更软、洋芋更绵;瓮盖是石板,盖着腌菜的瓮,守住一整年的酸爽;连石床、石桌都不罕见,夏天躺在石床上,不用摇扇也能酣睡。农户的鸡窝、猪圈,是石板搭的小房子,遮风挡雨;窗台、院墙是石板,连农具上,都有石板的影子,或做底座,或做挡板。在清涧农村,“石统天下”不是夸张的说法,而是家家户户习以为常的景象,石板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陪着清涧人春耕秋收,走过岁岁年年。

走进清涧县城,石板的身影更是随处可见。街道是石板铺的,踩上去稳稳当当;桥梁是石板架的,桥栏上刻着石板画,有的绘着黄河奔腾,有的刻着民俗故事,一笔一画都透着淳朴的美感。农村的田埂边、山坳里,石板墓碑静静矗立,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与生平,写满后人的思念;农户院墙上的石雕,有的是简单的花纹,有的是吉祥的图案,精湛的工艺,藏着最真挚的祝福。

如今,这千年的石板,又迎来了新的生机。它无毒、无放射,质地细腻,经精细加工后,成了高档的装饰材料、精美的工艺品。一块普通的石板,在机器与巧手下,能变成光滑的桌面、雅致的壁画,甚至小巧的摆件,有些甚至已走出清涧,走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
清涧的石板,从来都不缺底气。沿黄河、无定河、清涧河流域,58平方公里的土地下,藏着厚达10米的硬石层,总贮量约5.8亿立方米——那是大自然赠予清涧的宝藏,是刻在山河里的财富。如今,石材加工产业已在清涧落地生根,一家家加工厂拔地而起,机器轰鸣里,石板被赋予新的形态。当地的乡亲们,有的成了石材匠人,有的在厂里务工,石板不仅养活了一方人,更让清涧的名字,随着石制产品传遍四方。

风掠过清涧的山,吹过石板铺的路,吹过石砌的窑洞,也吹过加工厂里崭新的石板。这石板,是清涧的骨,是清涧的魂,它见过商代的月光,听过北宋的号角,守过明清的烟火,如今又伴着新时代的脚步,继续书写着属于清涧的故事。而我们这些清涧人,无论走多远,只要看见青灰色的石板,就会想起故乡的山、故乡的人,想起那刻在石缝里的乡愁——刚硬如石,纯粹如石,烈得滚烫,也暖得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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