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蹄记

2026-03-21 21:20 来源:榆林日报 作者:白旭东

作者:白旭东

陕北的春天是有气味的。不是城里人说的花香,是羊粪蛋蛋在暖阳里发酵的腥甜,混着剪羊绒时飘落的细尘,落在窑洞的窗棂上,落在赶牲灵人的袖口里。每年惊蛰前后,我和妹妹总要绕过大半个村子,去看那些刚刚落地的羊羔。

白羊羔落地时是颤抖的,像一团被露水打湿的云。我想抱它,想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层细绒里,这个念头在肚子里转了三十多年,至今没有实现。现在想来,那大概就是春天的模样:微风、羊羔、满院子的羊粪蛋蛋,还有远处传来的剪子咔嚓声。活脱一幅陕北风情画,只是画框里少了一个抱羊羔的孩子。

二爸是老羊倌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的羊群常年保持在五六十头,全是山羊——陕北人不爱绵羊,嫌它娇气。黑山羊少,白山羊多。春剪羊绒,那是家里的进项。卖了羊绒的人家,在村里是要挺直腰杆走路的。

路过二爸家坡底,羊叫声先传下来,紧接着是那股膻气。那味道浓得化不开,几十年后想起,鼻腔里还能泛起一阵酸涩。小羊羔出生是有季节的,死亡也是有季节的。有的落地没几天就僵了,被挂在院旁的树杈上。我至今不明白为何要挂上去,是为了让母羊看一眼,还是为了给过路人一个警示?屋后的小沟里,干枯的羊尸横七竖八,像被风吹倒的秫秸。那时我就想,该有个去处安置它们,不能就这么扔着。

那个下午,二妈的大嗓门先到了。她用一只粗瓷碗端着几块羊骨头,碗里卧着的那个羊蹄,是我童年最清晰的特写镜头。母亲嫌膻,父亲嫌脏,只有我和妹妹不管不顾。羊蹄硬,我不管,用小手攥着,用乳牙撕扯,把能剔的肉都剔净,然后在骨缝里抠那个羊拐。

羊拐是羊蹄里的骰子。晒干了,染上颜色——红、黑、绿,往头顶一抛,落下来看是正面、侧面还是反面,计数不同,规则自定。那是我们最早的博弈,没有输赢,只有满院子的笑声和扬起的尘土。那个染了色的羊拐,我珍藏了很久,后来不知所踪。但那个下午的光影、骨头碰撞瓷碗的声响、二妈高门大嗓的笑,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
后来我再吃羊蹄,再没有那个味道。不是羊蹄变了,是吃羊蹄的人变了。童年的味蕾是有记忆的,它只认第一次。

前年,二爸的儿子打来电话,说他大儿子要娶亲。我当即应下,要当娶亲的车倌。话未落地,他支吾起来,说婚房还差些钱。我问差多少,他说了数。我手头也紧,房贷压着,孩子上学要花销。但电话那头是他,是那个给我羊蹄吃的二爸的儿子。我借了钱,凑够数,请假、开车,回去把侄儿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。

去年夏天,我遇着难处,房子的资金周转不开,对方催得急,说要去法院。我给哥哥打电话,说那笔钱若还一部分,能救急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说在打工,找老板要去。没过几天,钱分批到账。他短信里说:“弟,哥只有这些,你先应急。”

前几日,哥哥发来一张照片。老院子的外墙裂了缝,砖块风化了,眼看要塌。问我怎么办,我说马上处理。他说年后天暖了再弄,他出去打工前一定办妥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墙是父亲当年箍的,如今要塌了,要靠二爸家的哥哥来修。那根羊蹄在三十年的时光里,竟然长成了一堵墙,一堵能挡风遮雨的墙。

人和人的交情,原不是算出来的。你给一个羊蹄,他还你一堵墙。这墙不是砖砌的,是岁月码的,是人情夯实的。我至今记得那个羊拐抛向空中的弧线,记得它落地时的脆响,记得染了颜色的骨面上阳光照出的纹路。

那纹路里,写着陕北人的过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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