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村上挂灯。”父亲托着客厅的窗,俯瞰整座城被黄沙包裹,看着黄沙把枣红的落日打磨成象牙色的白日。
挂灯,曾是陕北庙会最隆重的开场。会长携后生请神入轿,一杆长竿挑起红灯,高悬庙门。灯亮,便是人神共庆时,山川同欢季。会长仿佛得了神授的气力,一声召唤,便能请来抬神轿的后生、破签的先生、上了身的巫神,让一道川里十几个大村村的年轻壮劳力去搭戏台、接水电,也可以让邻庙居住的村民主动腾出来后窑热炕供戏子们居住,还能叫来村里的厨子和妇女,烧水、洗锅、择菜、做饭一气呵成。山野间的秩序与温情,全在这一盏红灯里聚拢。
暮色四合,各村的人陆续涌向庙峁,比行人更早的是卖货郎,他们望着庙,头朝路,脚扎地,用一条紧张到极致的绳子串联起了人、车、货。庙峁悬于虚空,却人声鼎沸,后生们擂鼓较劲,似要震落银河。从庙往下,一方台院一览无余。台后,一群戏子正穿靴带帽画着皮,几个顽童透过围挡正看得起劲。台上,白炽灯照耀下的红毯生出一层薄薄的黄尘。台两侧的钟锣钹铃、石丝竹匏均已就绪。台下,几根枯椽上附着着一群老妪老汉,小孩又附着着老人,椽周围里外裹着挤攘的人群,还有一些顽童蹲在树上。人群外围的坡地上支着几十辆拉拉车,算命的、赌博的、打果馅的、卖凉粉的,每个车车都挤满了人。
一串似豌豆落匣般干净利落、潇洒痛快的暴鼓声响起,戏开了。戏子们涂抹的粉墨在一次次跳跃腾挪间,与台上的灯光和光同尘。当一轮月牙从山峁跃升时,台上的窦娥正声声泣血,惹得台下的老妪暗自垂泪。一群玩倦了的孩童闹着要回家,父亲把孩子裹到硕大的衣服里,随口哼起苍凉的道情:“死了好,死了好,死了能穿大红熬”。
戏散午夜,戏子们由于尽了挂灯的兴,肚子饥了便随意取食,主家却从不介意。旧时,戏子生食我家半箱红薯,母亲为此总觉愧疚,常体谅他们奔波不易。
而今,挂灯已成往事,连二月二龙登高打龙眼也鲜有青年问津。几回回家睡在土炕,总期许能有一声雄鸡啼鸣唤醒旧梦,醒来却只剩满室寂静。
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。回头望,当年红灯与鼓乐、戏台与人群,竟如大梦一场。物是人非,不必追问缘由,也不必考证真伪。那些烟火与温情,早已随风沙远去,滞留一盏记忆里的红灯,在岁月深处,不断亮起,明明灭灭。(冯国强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