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中考送考日，他陪母亲送侄女小抒赴考，因母亲临时加入、忘换鞋、准考证遗落等波折，他一路埋怨。返程见墙绘合欢树，母亲诗意联想，他消了怨气，与母亲合影，约定等小抒妈妈回来拍团圆照，在寻常烟火里见亲情温情。
作者：杨剑文
从学校门口往停车场走的这段路上，他没说一句话。跟在他身后的她，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
“没影响小抒吧？”她的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些。他听清楚了，装作没听见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要是影响了考试，这可咋办呢？”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着学校的方向，眼泪像两条小瀑布一样“哗”地流了下来。
这段已被警戒带封锁，禁止机动车通行的街道上，走着的都是前来送考的家长，有几个人看到她流泪了，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。
他发觉她没跟上来，赶紧退了回来，看到她流着眼泪向学校那头张望，压住火气说：“让你别来，非要跟来，来了又这样……”
“没影响小抒吧？”她擦了眼泪，又问了一遍。
“都进考场了还影响啥？”他的语气里尽管还带着埋怨的情绪，但是她听到这句话，眉眼间瞬时舒展开来，笑意像熟透的果实，一下子挤出了脸庞。
“电梯下来时，我看见人家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送孩子，小抒妈妈来不了，我想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来送小抒去参加中考了。
昨天晚上，小抒已经安排好了他和她这几天的“工作”，爸爸负责接送，奶奶负责一日三餐。今天早上，她把小抒送到电梯口，电梯门打开的瞬间，看见楼上那户人家的爸爸妈妈一起去送孩子考试，她突然一步跨进了电梯，说也要去送一送小抒。下到地下车库，临上车时才发现她穿着拖鞋忘了换鞋。从停车场到学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，她的脚走多了就会疼，穿拖鞋肯定走不过去。她只好上楼去换鞋。等她换好鞋下来，他和小抒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换好鞋后，一部电梯卡在了十一楼，另一部卡在了十五楼。”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，继续说，“这两层估计也有孩子要去考试，他们把电梯按住了，好长时间下不来……”在车上，她解释着“迟到”的原因。他专心开着车，小抒翻着复习资料，都没说一句话。
紧赶慢赶，停车场还是只剩下角落里的几个车位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好，看看时间已超过了预估的时间，三个人加快脚步向考场赶去。走出去一段路，小抒猛然发现手里拿着的是装复习资料的文件袋，装身份证、准考证和考试用品的那个文件袋落在了车上。
“出门时拿了吗？”他问。
小抒说：“拿了。肯定拿了。”
“那就落在车上了。”他跑回停车场去取文件袋，她和小抒去校门口等着。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大部分考生已经进考场了。
他还想安慰小抒几句，小抒夺过文件袋冲进安检口，只给他和她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“如果我不来，就不会耽搁……”
“左一个如果，右一个如果，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？”他打断了她的话。猛然间意识到说话的声音有点高了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，说，“又没迟到，你揽什么责任？”
“没迟就好。”
从主街上拐过来，能看见停车场了，她紧走了几步，抬手指了指停车场围墙内的那棵树。
“那棵树真好看，一树粉红的 花。”
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，看到围墙上依着墙内大树的长势彩绘了一段“树干”，在“树下”画了一黑一黄两只小猫咪，它们挨在一起，像是在说悄悄话。临近墙头的“树干”上，还画了一个树洞，树洞口探出来一只小松鼠的脑袋。
“花上有毛茸茸的花丝，看上去就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小抒和她妈妈眨动的长眼睫 毛。”
经她这么一说，他抬头看见满树的粉红花朵上真有长长的花丝，在阳光的照射下，经微风一吹，看上去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在眨动着长长的眼睫毛。
他诧异地看着她，这位他叫了几十年“妈妈”的人，总共也没读过几天书，此刻说出来的话倒有了几分诗意。
他站在树下遐想着，瞬间忘记了先前一路上积攒在心中的怨气。
“看，这真是一只松鼠。”她指着“树洞”中露出头来的小家伙，有几分得意地说，“还是小抒眼神好，刚才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只小松鼠，我还和她打赌说是一只小猫呢。”
她说话时，他在手机上查到这是一棵合欢树，在这个北方小城是很少见的，此时正是花朵盛开的时候。
“我对小抒说，这是一只小猫，树下两只大猫，树上一只小猫，它们肯定是一家人，谁曾想树洞里竟然是一只小松鼠……”她又开启了絮絮叨叨的说话模式。他心想，也许人老了都会这样吧！这一次他没有打断她，认真地听了下去。
“不过，小松鼠也好。看，人家把小松鼠画得多俊，远远看上去就像活的一样。小抒说，她考完试要来这里拍很多照片，她说这棵树叫合欢树……”她一边自顾自说着，一边用手指点了点小松鼠的鼻子，像是在逗一个小孩子。
瞅准这个时机，他举起手机给她连拍了几张照片。这一次，她没像往常一样躲开镜头，反而很配合地摆着笨拙的姿势，调整着脸上的表情，让他换着角度拍了很多照片。
她在围墙下的椅子上坐下来。“往后把你的脾气改一改。等小抒妈妈回来，你们一家三口来这棵树下拍一张团圆照吧。这张照片肯定美极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我再给你拍一张吧。脸向右一点……”拍完照，他坐过去，用自拍模式与她拍下了一张合影。猛然间，他想起已经很多年没和她一起拍过合影了。
“考试前，她给小抒打过电话……不过，等她回来，怕是花都谢了叶子都落了。”
“花谢了，叶落了，明年还会长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抬头望着满树的花，想象着花谢了叶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着、摇摆着……树枝在风中摇摆着、摇摆着，一点一点冒出了绿芽，一点一点长出了叶子，然后开出一朵又一朵花儿；再然后，看花的人来到树下，抬头看着花朵之上那些长长的花丝，把它想象成美丽的长睫毛在阳光下眨动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