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韦慧娟
立春节气,是二十四节气之首。这四个字,在江南水乡的墨染里,或许是“春盘细生菜”的精致,也许是“随风潜入夜”的温柔。然而当它落进陕北,落在这一望无际的、被风沙雕琢了亿万年的黄土高原上,便陡然换了筋骨与脾性——它不再是季节温存的序曲,而成了一场凛然壮阔的博弈。一方是盘踞了一冬、仍不甘退场的残雪与朔风,一方是顺着峁梁沟壑悄然漫进来的、怯生生却执拗的暖意。这里的春天,从不是被“迎来”的,而是用尽了力气,在坚如铁板的冻土上,硬生生“撕”开的一道口子,透着光,也掺着风沙与霜气。
我的步子,不觉便往城外的山梁上走去。水泥路的尽头,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界。一脚踏上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路,气息便全然不同了。南方的春气是润泽的,能拧出水来;这里的空气,却清冽得像一把被寒泉淬过、又被烈日晒干的刀,吸进肺里,激得人一个冷颤,旋即却泛起一股子干净的甜——那是被北风千筛万滤后,只剩下黄土的质朴与冰魂雪魄的味道。风依旧是主角,立春日的风,刮在脸上,仍有粗砂纸打磨般的触感,只是那凛冽里,终究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韧,少了些割裂的刺痛,多了些拂拭的意味。它不再是穷凶极恶的冬的鞭子,倒像一位严父,用粗糙的手掌,试探着拍醒沉睡的土地。
脚下的大地,是这场博弈最忠实的疆场。我蹲下身,指尖试图探入那赫赫有名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黄土。一冬的苦寒将它封冻得像一块巨大的、泛着浅褐色的生铁。指甲抠下去,起初是坚硬的抵抗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可若顺着那细微的土缝耐心探寻,便能触到一丝异样——那坚硬的核心深处,竟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潮湿的温软。这感觉微妙极了,仿佛触到了大地冻僵的肌肤下,那悄然复苏、开始流动的血脉。就在这似乎毫无生机的土坷垃边缘,几簇干枯如铁的沙蒿根部,我看到了立春在陕北投下的第一枚真正的信物:几点针尖大小的绿。是苦苦菜的芽,顶着一星几乎看不见的、霜的残骸,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挺立着。这绿,不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朦胧诗,而是宣言,是刺破荒芜的锋芒,孱弱,却有着刺目的力量。在江南,绿是渲染,是浸润;在这里,绿是“挣”出来的,是从石缝与冻土的囚笼里,用尽全身气力“挣”出的一个关于生存的肯定句。
陕北的立春,性情最是难以捉摸,恰似这片土地上耿直又多变的气候。方才还是湛湛青天,日头晒得人羊皮袄下渗出细汗,转眼间,天边便涌起一团铁灰色的云,风立刻换了副嘴脸,呜咽着卷起地表的浮尘,打在脸上,泛起细细密密的疼。风头里,竟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,米粒大小,硬撅撅的,落地沙沙作响。农谚说:“立春雪,贵如油。”这雪,绝非冬日那铺天盖地、意图覆盖一切的鹅毛阵;它是吝啬的,试探性的,刚落在干燥得冒烟的黄土上,便倏地不见了踪影,不是融化,更像是被这片渴极了的土地瞬间“吸”了进去。须臾,风停雪住,云隙裂开,那带着暖意的光柱又毫无芥蒂地倾泻下来,照得人眯起眼。坡上背阴处的残雪开始消融,汇聚成极细小的水流,沿着纵横的沟壑,怯生生地向下探寻,发出“叮叮咚咚”的清响,在这空旷的高原上,显得格外清越,却也因四周的岑寂而带上一丝孤直的沙哑。这便是我所聆听到的陕北立春的声音。它不是丝竹管弦的合奏,是冰与土的轻磕,是水与石的偶遇,简朴到近乎单调,却精准地叩响在季节转换的节点上。
我的思绪,被这风与雪、晴与阴的轮番演绎牵引着,飘向这片土地上更为久远浑厚的记忆。江南的立春,是“春盘”里青翠的蓼芽,是“春饼”包裹的丰腴,是文人案头那一句“东风带雨逐西风”的雅致。而在陕北,一切关于春的祈愿与迎接,都带着与严酷环境相称的、粗粝而热烈的务实精神。
立春这天,榆林人会食用春饼、萝卜、韭菜等食物,称为“咬春”。春饼通常搭配各种蔬菜、肉类卷食,寓意咬住春天的生机;萝卜则因其辛散之性,被认为能驱散春困,增强体质。这一习俗既是对春天的迎接,也有养生保健的含义。老人们说,这一口下去,能咬断“春困”的懒筋,能驱散一冬淤积在五脏六腑里的浊气。
“打春牛”的古俗,在此地更是显露出质朴的本相。那春牛,非纸扎,非苇编,就是取自河滩的黄泥,由最有经验的老把式亲手塑成。泥牛的肚子里塞着金黄的糜子、饱满的谷粒。立春当日,全村老少聚在打谷场上,德高望重的老者手执彩鞭,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祝词,鞭子并不真用力,更多是象征性地、带着节奏地轻打在泥牛身上。最后,由一位精壮后生举锤,一击而碎!泥块崩裂,金黄的谷物泼洒在尚带寒意的黄土上,引来孩童的欢呼与雀鸟的争啄。那场面,没有宫廷典礼的肃穆,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欢腾与虔诚。人们争抢那些沾着谷粒的泥块,带回自家炕头或牲口圈,仿佛就能将“春”的生机与“牛”的力气,一同迎请回家。这仪式里,没有对“青帝”“句芒”的遥远想象,只有对土地、对耕种、对一份实在收成的,最赤诚的热望。
静立在这高原的风中,闭上眼,能听见的“生”的声音,也与别处迥异。没有江南春雨润物的“窸窣”,没有草木拔节的“脆响”。这里是风掠过窑洞窗棂纸的呼号,是冰凌折断坠地的“咔嚓”,是泥土深处,因微小解冻而引发的、几乎不可闻的、细碎的“毕剥”声。这是一种更为宏大背景下的、细微的躁动,仿佛一部浑厚交响乐启幕前,乐手调试琴弦的零散音符,缺乏旋律,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。
天色,在高原上总显得格外分明,仿佛有一双巨手在操控。方才还一派午后的明朗,转眼间,日头便滑向西边那群山起伏的锯齿之后。夕阳的余晖,像熔化的铜汁,泼洒在无垠的黄土坡上,每一道沟壑都盛满了金红,白日里坚硬的土崖变得温柔而辉煌。背阴处未化的残雪,此刻也映照着暖光,像大地珍藏的碎银,闪烁着最后的冷冽与暖意交织的复杂光芒。
我转身,顺着来路回城。风从我背后吹来,灌满衣裳,那里面属于冬的寒意,似乎又淡去了一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开阔的、令人胸腔舒展的凉润。我知道,要不了太久,也许就在下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之后,这看似顽固的黄土高原,便会迎来它生命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喷发。山桃花会点燃每一个山峁,柳笛声会清脆地响彻每一条沟渠,那些从立春日起就深埋、挣扎、积蓄的力量,会顺着黄土的万千毛孔,不可阻挡地奔涌而出。
“岁首万物生,立春正当时。”此刻,我方才真正领悟这“当时”二字,在陕北所承载的千钧重量。它不是一个温和的、水到渠成的时点。它是冻土深处那一丝温软,是枯根下那一点针尖般的绿芒,是糁子雪渗入干渴大地时的瞬间,是老镢头砸下时闷雷般的回响,是时令在四季轮回中沉默的坚守。这里的“生”,是搏斗后的喘息,是撕裂后的绽放,带着风沙的质感与霜雪的底色。这“当时”,是一种庄严的“正当其时”,是生命在严酷境遇中,依然选择破壳、选择舒展、选择昂然挺立的那一刹那。它如此粗粝,如此艰难,却又如此磅礴,如此动人。

